我的書櫃

從我有記憶起,家裡的走廊就一直被比我還高的CD架佔據著,把走廊都擠窄了。架上擺了不少CD,但大多是書。起初都是爸媽的日本推理小說與西方文學,但等到我上小學認字,奇幻小說的領地就開始擴張,把僅餘的空牆也都釘上了書架。有時逛書店的奇幻區,書都比我家還少些。《迷霧之子》自不用說,我也看龍槍系列,耐著性子把《精靈寶鑽》讀完,還看了些吸血鬼的都會奇幻。

我一讀起小說,聽覺與觸覺都會隨著現實褪去,只剩眼中的墨字與腦中的想像,彷彿我也馳騁世界,活在故事。很長一段時間,我甚至覺得肉身所經驗的,人稱之為現實的世界,甚至不是繁花中最燦爛的一朵,頂多是紋理比較豐富罷了。話雖如此,隨著年紀增長,我也體會到文字就如乾燥花一樣,形色仍在,但終究沒了水分。如今,讀小說更像泡茶,隨著莖脈舒展,開水也添了些滋味。

到了國中,家旁書店的架上漸漸只擺文具與參考書,博客來興起,我也愈來愈常點進人文社科的類別。《槍炮、病菌與鋼鐵》讓我一頭栽進人類歷史的長河,思考為何有些國度富裕,有些國度多難。高中快畢業時,我讀到了諾斯的《西方世界的興起》,還拿著其中的一段推演追問大一的學長,他最後受不了,丟了個經濟學原理教科書的文檔給我。

大學時,我切時地讀起了文學與哲學。我在港科大門口小小的商務印書館買了好多書,夏目漱石、楚威格,每一次從香港回來台灣,行李箱總有大半是裝書。我喜歡張愛玲,但並不怎麼喜歡《傾城之戀》,而是傾心於她的散文。

我一次次重讀天才夢,懷疑自己是否真有蓋過無能的才華,在生活中找著七月巧雲。《自己的文章》與《燼餘錄》讓我學著她崇尚起參差,看輕自己清堅決絕的思想。但我也思考奇葩文字背後藏著什麼樣的人,會願意低到塵埃裡去。她馴服不羈巧思的技藝,她的夾縫文章,或許就是我開始寫的原因。但她對我最大的影響,還是讓我認清了雅俗之別中的惡俗,開始真誠不帶歉意地去喜愛自己喜愛的事物。我一直喜歡吃麥當勞,也不時懷念起曾經沉迷的原神。

蘇格拉底接生了我的困惑,思考甚麼是善?甚麼是理想?這世界是甚麼?我們知道甚麼,能知道甚麼?但使我嚴肅起來,不只把玄妙的問題與精巧的回答當成清談材料,而真正熱愛且服從智慧的,卻是奧里略的《沉思錄》。那些簡單而高貴的格言成為了我的信條,甚至是一種咒語,從圖書館鮮有生人的閱覽室中造出了心靈的壁壘,抵禦笑聲與缺乏笑聲。維根斯坦則治好了哲學的困惑:有意義的命題是事實的邏輯圖像,餘下的無法言說。隨著漫長的二十初歲走向終章,人生的煩惱竟也與哲學的問題一般,沒有被回答,只是消散了,在台北車站的人群中,一一八巷的晨光裡,山與海間的台九線上。

在今天走進我的臥室,會看見奇幻的領地已餘不多,只留下勒瑰恩的《地海》,也仍有個等了十年的空位給《風之名》的第三集。我不再是科普設想的普羅大眾,成了象牙塔中的一員,將那些啟蒙我的書藏到了放冬被的櫃子裡。比起曾輪流主宰著我的太宰治與奧里略,軍營裡遇見的蒙田被我帶到書架中央。中庸靈活的他更適合現在的我,通勤時有些哲思,但不執著著刨底,因過錯懊悔,但仍容許快樂。

最會讓訪客驚訝的,大概是架上的輕小說。自從一本《刀劍神域》被遞到了在花蓮百般無聊的國中生手上,我就一直在讀輕小說,只是那時被我放在一旁的一個小櫃子,似乎難登大雅之書櫃。成人之後,我把它們擺到了黃金位置,與《對話錄》是好鄰居,從國中一路追到現在的《加速世界》、可愛的《我的妹妹哪有這麼可愛》、真摯純熟的《虎與龍》。

我「文學」讀的不多,但也磨完了川端康成、高行健、杜斯妥也夫斯基之類的磚頭。我確實佩服這些作品:在官能與背德中對美極致的追求;攀著語言與敘事的懸崖,試著說出不可言說,直到「只落著雪」;嗯,我對《白癡》還真沒什麼感想。我仰望他們的偉大,但也太偉大了,平凡瑣碎的我彷彿不配。

文學被獻給了全人類,幸好仍有本輕小說是寫給我的。我一遍遍地向周遭的人推薦這部小說,暗自期待會有一天,我能在甚麼莊重的典禮上講出這本書令人羞恥的名字。或許我牽扯了一堆小說、散文與哲學,也只是為了使人信服,我是以最嚴肅的態度說出這句話:平坂读的《如果有妹妹就好了》是我最愛的書。

它不像《風之名》魂牽夢縈,畢竟我正活著裡頭的人生,也因此很難寫我如何喜愛這本書,太容易不意間暴露了過度的自己。每個人物都如我的一個投影,就如羽島伊月,我仍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才能,卻已漸漸洗去了疏狂,我懂他面對天才的無力與起身追趕,將自己磨成匠人的無奈。我們不過是眷戀生活的半吊子,卻仍想成為什麼,無可救藥地試著把生命活成值得寫下的故事。

我也如白川京、如不破春斗、如三國山蠶。

理解著這些角色,我也遇見了文字背後的平坂读。他寫嚴肅沉重的真實,也堅持輕小說的輕挑有趣,熱愛著、渴望著、信仰著故事。就如林文月寫給清少納言的:「你可以把我當作一個知音,因為我曾經仔仔細細讀你所寫的每一個字,並且能夠體會那些文字,以及文字以外的一些事情。」

還能嘮叨個幾千字,但或許我想說的只是很感謝平坂读寫了這本書,也很感謝我讀到了這本書。起初是在剛進碩班時看到動畫,寫論文那段時候在搭捷運的空檔斷斷續續地讀,最後買了實體書回來,當助理時又重讀了兩次。每次與他們一起度過那十四集的青春,我都有些不同,但總不時笑出聲,偶爾眼眶紅熱。

接下來的旅程很遠很久,書櫃太大太重,該帶哪些走呢?能帶多少走呢?

2024年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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