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州
來到加州,沒了家人與台灣的呵護,才領會生活每一處都是勞動,想吃頓熱的,就要備料開火洗碗,下班想休息,也得先踩踏板載自己回家。生活有他冷硬的規律,時間到了就該下樓煮飯,等到真餓就已遲了;出門晚了,就得一路跟學童爭道。有次狠下心買了盒牛肉,過了兩天卻已發酸,成了垃圾,如今我也跟媽媽一樣,在冷藏架前站老半天,找離保鮮期最久的,想著特價的雞肉來得及吃嗎,還是先吃冰箱裡的那盒香腸?
幾天前跟同事聊到早餐。她說每天就是土司、水果、咖啡,但一個人的難處就是一旦買了種水果,整周就是跟定它了;我說幾周前就放棄了麵包,太容易壞,放幾天就長黴,凍著又不好吃。但一呎一寸的妥協中,仍有小小的勝利:每周結束看著吃得乾乾淨淨的冰箱。當然是靠著些偷吃步就是了,多買了就連吃幾天雞肉,忘買了就果醬抹薄點。
最近的簡單簡到冷凍水餃都不用沾醬油,豐盛也就是早餐煎個蔥花蛋,燕麥粥拌上果醬,晚餐好好切蒜切蔥,炒鍋有菜有肉的來配飯。不過每到周五,我都會喝罐可樂獎賞自己,昨天一拿發現箱裡沒了,竟已喝了十罐。這樣磕磕絆絆、縫縫補補,也過了十周、七十日、兩百一十餐。
週六買菜洗碗烘完衣服,坐了下來,翻開書。張愛玲在〈中國的日夜〉裡寫:「我拿著個網袋,裡面瓶瓶罐罐,兩隻洋瓷碗蓋裏的豆腐與甜麵醬都不能讓他傾側,一大顆黃芽菜又得側著點,不給他壓碎了底下的雞蛋;扶著挽著,吃力得很。」她寫〈天才夢〉也不過是六年前,我讀〈天才夢〉也不過是六年前。
來加州前,我說只想留下維持軌跡的尾羽,但我都沒想到自己這麼絕。在寬廣稀薄的加州,一旦滿足了煮飯、洗衣、繳房租、騎車通勤,食衣住行外的生活就如淨白的畫布。我只塗上了兩種純色,可以說只有韓團才能讓我忘掉經濟,也只有經濟才能讓我忘掉韓團。
先說韓團吧。打歌舞台是NMIXX最耀眼的時候。例如Kyujin跳Dice,看她插腰一段,真是生來就是為了跳舞,又把出生後的一切給了舞蹈。六人裡最有共鳴的是Sullyoon。看著她各種神情動作,閉著眼雙手比讚,正腔講話,尷尬微笑,演完一齣後被自己搞到羞窘到不行,我都完全知道她腦中在跑什麼小劇場,讓我好幾次看綜藝笑到讓隔壁室友問我到底在看甚麼。
最喜歡Jiwoo。一開始看她跳抖音舞超可愛,又發現她舞台上俐落起來很帥,現在光在IG上刷到她就能讓我笑得像個變態一樣。不管是露齒笑或是微笑,她笑起來真的很治癒,但她又愛哭(最近長大了比較少),時常不安,在意他人的想法,卻又不假掩飾地希望自己能被多注意。她分到的總是不多,還要被跟Kyujin比較。她上歌唱節目時,先被叫錯名字,後來當她歌聲被稱讚時,那笑容真誠到讓我心疼。看著她要拿到錢時興奮地露出怪臉,寫願望時不寫事業而寫救流浪貓狗,完全迷上了。
最近每天下班回家處理完民生,就是刷個一兩小時的影片,上床睡覺前看一遍Jiwoo的Tango Cover。有時希望綜藝永遠看不完,但也只能逼著自己別去想結尾。如同張惠菁寫的,一旦有限的感覺浮現,連眼前的都會失去。世事無常,我也善變,但至少今天的我願意再過上一次今天。
如果要說有什麼困擾,那就是對研究的態度。做研究好難。有人跟我說研究的有趣與嚴謹其中是取捨,我卻不太知道該帶著什麼樣的答案走出作為研究者的青春期。很多人看不出什麼是嚴謹,更多人根本不在乎,不過是些無謂又矛盾的堅持嗎?
唱與跳是偶像表演最關鍵的元素,其中也有矛盾,肢體激烈活動時,很難再控制聲帶與氣息。表演時,對嘴幾乎已成了默契。偶像這樣取捨,也比犧牲嚴謹的研究能讓我接受得多,畢竟觀眾仍得到了表演。但錯的研究一無是處,甚至有害 — 不對,我只是討厭做得爛的研究。
但NMIXX還是經常真唱。Haewon說她會害怕唱歌,因為那對她太重要,害怕會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事物。她曾在大表演上破音,甚至後來一個綜藝裡又破了音,但她依舊常拿著手麥唱歌。Hey Mama好像是他們從練習生時期就準備過的舞台,因此展現出了種積累出的自信,尤其是Haewon,把平常壓抑著的都爆發了出來,好帥。又如Soñar (Breaker)裡的Jiwoo,眼神攝人,穿插著俐落與俏皮,她的舞台魅力從出道以來成長好多。
或許我也不需著急,但磨著磨著,我可能也越來越不嚴肅了。前幾天跟人激烈地討論完後,也依舊看著Sullyoon吃飯捲的醜樣笑得跟傻瓜一樣。至少這樣能睡好點就是了。
最近主要是幫老闆打下手,但也有了自己的研究。好像真從喧囂中搶出了一點清澄,卻也看清了自己有多菜。做研究很像練武,現在的我就是內功不太扎實,外功還欠打磨,但一年後就要申請,也沒有時間好好地蹲回馬步。只能像少年時的天觀雙俠一樣,靠著機巧混口飯吃。
有些人練武是為了江湖裡的錢權名,有些人是為了克敵致勝,但也有些人只是喜歡武功,如我。我不覺得經濟學多有用,如果我還有著幾年前的關懷,早去鄉下教小學生了。我只是喜歡做得好的經濟學,也喜歡好好做經濟學。不管是想點子,寫程式,還是改稿子,都刺激著智性的不同面向。有時弄出自己都覺得很厲害的東西時,剛好又聽到Drama這種很嗨的曲子,渾然忘我,爽到不行,比任何遊戲都好玩。
常想起維根斯坦。但我不太喜歡「天才的責任」,不止因爲天才這概念有毒,不只因為我想過比維根斯坦更快樂的生活,更因我感到的比責任更為正向主動:在技藝的實踐、進步、或甚至只是想像中,我感到的是慾望。我一次次重看Kyujin跳舞的片段,不只因為好看,而是在她被熱情浸沒的幾個瞬間,從好孩子的殼中,有種力量迸裂了出來。那意志也凌駕著我,背離了斯多葛的淡漠,撕扯著眷戀的日常,但我仍渴求著。想磨出那把我將成為的刀。
總歸來說,這是個不錯的周末呢。雖然沒有打起精神去剪頭髮,又拖了一個禮拜,但周六也是有好好買食物洗衣服,還久違看了部Groundhog Day。週日把論文稿改了改,端給新舊老闆看,晚上又重新看起了(G)I-DlE的團綜,NMIXX剛回歸,節目也是一個接著一個上。最後還寫了點東西。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