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香港

2019年末,我從學校搭上的士,只想盡快從清水灣趕回內湖。但司機說九龍封住了走不通,得從西貢公路繞著走。載生鮮的小貨車、剛打蠟完的轎跑,整個香港的車流都被壓縮到了那山海間的一線道。到了機場,也沒時間吃翠華的海南雞,報到、出關、登機。我就這麼走了,卻沒想到一去就是兩年。

初見港科大那火雞雕塑,已是四年前了。抬著過重的行李箱走下的士,大一的我很驚訝號稱地狹人稠的香港,原來也有這麼自然的地方。科大在山上也在海邊,野豬沒有少見到讓學長震驚,但也沒有常見到阻止新生興奮地跟朋友提起;號稱有百萬海景,不過看久了也不過是一片藍。地處偏遠,繁華的市區有點遠,吃膩了麥當勞跟食堂,周末想換換口味都在附近解決。

小巴上晃個十幾分鐘,就到了坑口。坑口是個新發展的市鎮,山谷間擠出的一塊地,緊緊蓋滿了大樓。地鐵站周遭有幾個商場,用天橋連成一圈,就是週末吃飯的去處,有粥、米線、拉麵、火鍋、跟貴得嚇人的「臺灣料理」。其實哪家不貴,但看到同樣的排骨飯賣同樣的價錢,卻從台幣換成港幣時,還是會暗暗心驚。某次還在粥店旁邊看到了徵人的廣告,洗碗工月薪一萬六港幣。有一陣子我一回台灣逢人便說。

聚餐才會到市區,一大夥人常去的就是雞煲。雞煲兩吃,先上一大鍋類似三杯作法的雞肉,肉並不多,搶個一輪就差不多了,然後加入高湯變成火鍋,可以加肉、加菜、加五花八門的火鍋料。那時候流行吃起司口味,大量的起司融在湯裡,整鍋都是橘黃色。但要加一百塊。另外愛約的就是日本料理,也是貴,但雞煲至少吃起來熱鬧,日料就只是貴而已,也沒有多精緻(或說真正精緻的吃不起)。大一後改去大排檔,但也沒那麼多聚餐了。

偶爾去到處開著小食店的旺角。雞蛋仔吃朋友買的,我只買五香牛雜。五香牛雜就是把各種牛雜滷成一大鍋,一小碗三十塊。買牛雜就像抽獎,有時沒什麼好吃的,上面一兩塊毛肚遮著,下面都是牛膀、草肚這些怪怪的東西,牛腸有五香壓不住的異味,最下面再墊一大塊蘿蔔。但也有時料給的足,百頁、金錢肚裝得滿滿的,非常划算。我每次買總是虧的。街邊還有一大堆手搖飲可以買,有臺灣的Comebuy、老虎堂,我比較常喝的是一家奶蓋,芝士又濃又厚,比一般鹹,喝起來很療癒。

但比起這些台港的店,深圳的喜茶酷炫多了。去深圳是為了吃麻辣火鍋。我第一次到會展中心,只見好高的大樓,好寬的人行道。再去海底撈,環境整潔,服務員不會兇人,料花樣也多,每次甚麼黃喉、笋片、豬腦我都點的不亦樂乎,但我至今不解為何要特地吃午餐肉。吃完再搭東鐵線一站站坐回香港,我總是沒幾站就要拉肚子,但下次問要吃甚麼,我又要吃麻辣火鍋。

又有一陣子,我常下山聽著東京事變在街上亂走。港島不容易迷路,一條路可以從銅鑼灣直直走到中環。銅鑼灣永遠擠滿了人,街道上是人,手扶梯是人,誠品裡是人,走到樓上的天仁茗茶買杯奶茶,也都是人,回程路上的港鐵也是一坨人。

中環有一家豆花店,跟其所在的大樓比起非常非常小,被周圍的一切夾在中間。香港的豆花似乎是石灰加的比較多,吃起來比較實,不太有彈性。台灣的糖水是已經調好的,香港的本來並不甜,要自己加蔗糖。我總是加到吃得到糖粒的口感。

應該是灣仔附近,有一段連著開了一排建材行,一間間在門口展示著玻璃、磁磚、門把等等,一間不大不小的書局就擠到了樓上。香港就是這樣,去膩了朗豪坊,也能到新界騎腳踏車,中環的精品店旁有髒亂的暗巷,深水埗的布行冷清卻打理的整齊。參差的對照,不愧是張愛玲的城市。

我常吃粥。粥本身不貴,但可以加料,一般人都加個一兩樣料,但我看甚麼都想吃,加玉米白菜,加豬紅雞滑,還有一個黃沙豬潤。豬潤就是豬肝,但黃沙是甚麼?有人說過是得了脂肪肝,有人說是養得久的老豬,我也不清楚。一碗本二三十塊,我總能加到五六十,整碗都要撒出來,熬的香滑的粥被迫淪為龍套。再加一根油條、配一支豆漿,每次吃完我都飽到胃痛。

從坑口再搭一站地鐵就是將軍澳,有個更大的商場。商場可以看電影,可以逛街,但我去都是為了吃早茶。在台灣時,我一直以為飲茶都很高級,但酒樓的一份點心才十塊上下,如果在十點半前下單還有打折,一人能點一顆只要一塊錢的燒賣。兩個人吃撐了也不過百來塊,還可以打包回去當隔天的早餐。所以我跟朋友總是約好一早出發,上課都沒那麼注重準時。周末早上,整個餐廳望去大都是些阿公阿嬤,一壺茶兩三盤點心,主要是看報。只有我們吃得滿桌蒸籠。

從香港回台灣前,我常拖著兩個行李箱到坑口吃碗米線。雖然都說廣東人不吃辣,但譚仔三哥米線非常辣,菜單上洋洋灑灑寫著大辣、中辣、小辣,小辣還分一到十小辣,我從來只在二三小辣間上下,還吃得臉紅流汗。所以固然一杯要價十六港,我還是必點一杯檸檬可樂。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翻了可樂,先是為錢包心疼,又想說完了要挨罵。但大姊一來,俐落地把東西移到另外一桌,叫我坐過去,又幫我上了一杯可樂。帳單只收了我一杯的錢。

在香港吃飯有許多規矩,茶一定要滾,不燙舌頭還懷疑不是現沖的;杯筷碗盤不能直接用,得要壺熱水自己洗過,不然怕餐廳沒有洗乾淨。我也習慣了不要臉地向燒臘店老闆多要點蔥油,唔該唔該敷衍過少不了的碎念。

台北的廣東粥總吃得到米粒。

如今,我再一次見到香港機場。淨白的牆上只貼著海報,貼心地解說為了防範新冠病毒,在入境前抵港旅客應先完成填表,檢查文件,驗核酸,驗快篩,批檢疫令,檢查檢疫令等手續。終於出關。習慣使然,我走向寫著香港居民的牌子。但辦事員告訴我,既然我不再是港科大的學生,請走訪客通道。

2022年夏,香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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