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蓮
去花蓮的火車上,我在宜蘭一段看到了海。看著這片海,我卻想到了張愛玲。她說我們都市人「總是先看見海的圖畫,後看見海,」用二手的語言寫二手的經驗。婆羅洲的海藍得可以剪下來當作明信片,但眼前的海其實不太藍,幾乎是灰的。
看著看著,我想眼中確實有自己的海,在一線天空與海浪的盡頭之間。該開始寫了。平常下筆時大多積蓄已久,但這次想更隨興一些,就像是寫生。但該怎麼寫呢?一旦開始描述,也就切割出了經驗的某個部分。當我說它如何藍,你就看不見它的廣闊,當我說它廣闊,你就忘記了它的藍。即使我為一切事物找到了名字,一口氣將它說出,我看到的也不是一連串經驗的總和,只是海。「真想讓你也看看這片海。」
正琢磨著文字,火車又鑽進了隧道,一片黑暗。海不見了,只留下已開始流失水分的回憶。我經常暗地嘲笑在美景前拍照的人們,但我不也如此嗎?
傍晚,太平洋的浪沖刷著小島的灘。我坐在一顆大石頭上,本想躺下,但路人不時走過,使我維持了最後的矜持。我剛剛撿了一顆石頭,潔白細緻,陽光下一閃一閃,摸起來也很舒服。這顆可喜的石子並不完美,一處有棕色的小裂縫,另一側泛黃,也不太圓。在千萬石之中,它並不特別。這甚至不是我撿起的第一顆石子,我本來撿了另一顆,但醜了點,因此扔掉了。
我又看到了另一顆石子,稍白一些,更小更輕,帶回家更不費力。但那只是一顆很美的石子罷了。
我把石子握在手上,感受著粉質的觸感,原先微涼的表面已是手掌的溫度。我想像我會繼續摸著這個石子,直到它有天變得完全光滑,溫潤如玉。在遙遠的未來,我將握著這個石子,汲取曾被我染上的意義,回憶寫下這段文字的時刻,遠處的歡笑,徘徊的野狗,來回的浪聲。
回過神,我發現身上一直有螞蟻,是因為身旁飛了一大群,超可怕。我跳了起來,開始往回走。雨下了起來,還好有帶傘。
在間叫「浮室」的小咖啡店,我點了一杯西西里咖啡,配上一本散文集,打算坐個一下午。
我就只是想這樣喝著咖啡猛看書。那為什麼要特地來花蓮呢?台北有數不盡的咖啡店,但小隱如我仍得避世於野,才能忘卻人事。也不是惹人厭煩,甚至是太過喜愛,以致最近冷落了自己,得重新練習曾經熟悉的隔絕。
這間店確實不錯。自由街的兩條馬路夾著一長條廣場,小店就在街角,兩側都開了大窗,讓陽光能打入室內,不致灼人,但仍能清楚識字。台北的文青小店往往隱身巷弄,窄巷中陽光無法射入,雖有幽暗之美感,卻不適閱讀,甚而桌椅奇形怪狀,不利久坐,倒較像擺態的道具。這裡的椅子很正常,冷氣溫度適中,我甚至不需戴上耳機。
書也不錯。潘家欣的《玩物誌》以陶,硯,衣,茶等「玩物」為引,寫得卻是藝術家成為母親的心事。文字意誠興雅,偶有驚人之筆。他將具體的物帶來的感官體驗昇華到人生,顯然是精心經營之果,卻看不出多少斧鑿痕跡。我看著加點的咖啡牛奶不斷起泡破裂,本想也發揮一下,但終究算了。最忌強說愁。
在咖啡店讀著散文集,我想著自己在他人眼中彷彿就是個文藝青年(這恰恰是文青的定義),想像有人問我「你是搞藝術的嗎」,然後回答「我是個經濟學家」,大笑著走開的橋段。
書快看完,人也多了起來。人聲半沸,雖然就差十幾頁,心境已無處可尋。一看時間,才不過兩點半。好幾年前,我寫過一篇文章,吹噓自己找回了閱讀的習慣,如何與書共度一個下午云云,根本是虛構。那時的我確實有在看書,但在那焦躁不安的年歲,怎麼可能坐滿一整個下午看一本書。就算是今天,我都快看完了一本書,屁股也僵了,坐到以為我只在這陽光斜射的木頭桌椅活過,也不過一個半小時,中間還用了兩次手機。
吃完晚餐回了房間,藍牙耳機連不上電腦,看不了電影,就把白天沒看完的書給看完了。氣泡酒與洋芋片依然十分好吃,帶來享受的始終是放縱。這幾個月真不錯,還交到了潘家欣、黃麗群、言叔夏這幾個紙墨朋友。
想看日出,於是早起騎去七星潭。騎到一半時看天邊隱隱透出的白光,還有點擔心騎不到趕不上,剛下橋還被三隻野狗追著跑,幸好即使是淑女車,拼命踩起來也有點速度。
總算到了,我喘著大氣,堤上停好車,走到岸邊坐了下來。潮音漸次起落,哪一處在積蓄,什麼時候奔湧,都有不同聲響,甚至能從來往反覆中聽出異聲,睜眼一看,還真有一隻魚在海面跳動。
剛剛還是魚肚白,沒什麼顏色,現在藍光已折射出來,整個世界上了monochrome濾鏡,白衣都染了些藍。漸漸黃光也參染進來,還在黃藍交際之處看到了一抹綠。試著拍這些變化,但每張看起來都一樣。
雲太多,看不到太陽本身,只能從映出的紅黃光與手機的時間確認,應該是出來了。灰雲鑲金,也不難看。走前,日頭終於從雲中竄出,傻傻的鹹蛋黃,其實不太好看,反倒要感謝浮雲提供了一些層次。
來了五天,已經不知道要在花蓮做甚麼了。Google map上能找到的書店都逛了一圈,咖啡喝到快要中毒。今早待在旅店,吃完香蕉喝完拿鐵,就開始看東看西。讀完了張讓的《光的重量》,寫自然挺有趣味,但整體不如《玩物誌》好,尤其一談到政治就完全不行,即便立場與我相差不大。
也看了好幾集(G)I-DLE的vlog。(G)I-DLE是最近迷上的韓團,不太賣女友感,dcard專版上總是一排粉頭。(G)I-DLE就像是一部好的日常動畫,結構良好,各司其職也不拘泥,難得的是每個人都有可喜之處,雨琦帥氣,Minnie俏皮,小娟才氣逼人卻又有點傻,薇娟傻大姐賣媚賣成喜劇,舒華還是個台灣人。五人台上台下兩樣情,確實像在看娃。如果說動畫是以表演擬仿日常,vlog就是日常與表演之間的lost edge,何處是日常,何處是表演,何處是偽作日常的表演,何處是表演中流露的日常,著實是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,饒富趣味。
扯遠了。雖然在陌生的花蓮,這樣一床一椅一桌一電腦的小房間,我太過熟悉。不只是台北的家,在香港,札幌,甚至阿姆斯特丹,我都有過這樣的小房間。其實,空間的距離只影響飛航哩程,旅行真正想拉開的是生活的距離,離開熟悉的人與事,熟悉的作息,熟悉的光影,熟悉的空氣。
有一段時間,不論飛得多遠,我的生活都永遠都困在小房間裡。言叔夏寫得好多了:
「每天我下樓,越過旅館櫃檯到對街的便利商店去,捧回食物與酒水。飛過了三萬五千英里抵達東京都,我仍在這個國家的某個邊郊過著穴居的生活,一如台北。有時我簡直要懷疑我所擁有的其實並不是一個旅行,而是一種背負在身上的磁場。簡直我只是將一個房間空降在一處我所不認識的地方,然後我打開門偶爾出去和那些面孔五官稍異之人類挨拶再迅速退回,退回這切割精準宛如抽屜抑或小匣之房間。」
那些城市的畫布上,我留下的是大片的留白,四面水泥牆的白,筆電螢幕的白,白是生活的底色。我沉溺於各式各樣的事物,動畫,電影,遊戲、歷史、甚至是故事,理想,與日常的理型。但當寂靜的夜流過,晨光總把我拉回最樸素的這個世界,色彩與想像消逝,只餘螢幕與牆,刺眼的白。直到現在,每當有這樣懶得出門的時刻,我仍擔憂自己將與過去的軌跡重合。
但我確實跟過去不同了,不再煩惱出不來,而是回不去。可能是那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變緊了,也可能是我越來越少找到鑰匙,已不再能輕易地沉浸想像。即使下班,坐在同樣的桌椅前,面對同樣的白牆與螢幕,我仍無法忘懷現實,找回四面牆裡的宇宙。這樣說來,在旅程尾端迷上(G)I-DLE,一早上都在看vlog,也是件值得感謝的事。
2024年夏,花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