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兵

震撼是進入機構必經的儀式。在入伍訓,我們穿上迷彩服,剃成光頭,用號碼而非名字稱呼彼此,消除了可能妨礙管理的差異;我們被外界隔離、收走手機、連著十二天不回家,使世界被限縮到寢室、餐廳與集合場;集合有命令、走路有命令、吃飯也有命令,我們的意識被命令填滿,讓不假思考的服從成為了肌肉記憶。

軍人當然不懂社會學,但「打碎重組」這詞確實貼切。如同精神病院中的患者,一個個社會中的人被打碎,重組成一群機構的被收容者。

入伍三天後,我第一次拿到手機。顫抖著戴上耳機,曾經不過是背景的旋律變得如此鮮明,如此深刻,彷彿我是第一次聽到音樂。

起初的震撼過去後,我們的意識不再被五分鐘後要穿甚麼帶甚麼填滿,而能有些更長遠的考慮,例如新訓連續十二天訓練的結尾,懇親會。即使懇親會後不過也只放假四天,之後還有三個多月的役期,懇親會仍是我們期待的一切。我們沒有過去,沒有未來,只有現在的苦難,以及懇親會,一切的終結。我們真的是數著饅頭過日子,每吃一餐,我們就會說:「再吃十二餐就懇親會了。」

我們崇敬地談論懇親會後的放假,彷彿那不是幾天前再正常不過的生活,而是應許的至福。一旦放假,就不用起床折棉被蚊帳,不用害怕吃飯坐姿不對就要挨罵。一旦放假,就可以吃麥當勞,喝手搖飲,看YouTube,還有一個略顯怪異卻獲得諸多共鳴的幻想—坐在馬桶上滑手機。「我們每天度過的稱之為日常的生活, 其實是一個個奇蹟的連續也說不定。」我直到那刻才理解《日常》這句話中蘊含的真實。

但當我真的放假,不過一兩天,閃閃發亮的奇蹟就淡去了。我掙扎地想要去感佩這些曾經垂涎的日常,我記得走出營門前的那些嚮往,但我已感受不到了。又開始無聊,煩惱起煩惱。

幾個禮拜後,上餐廳時,長官突然叫了精神答數,我心不在焉地喊起雄壯威武,繼續踏著步,夕陽斜照,微風吹著落葉。折磨與奇蹟都成了日常。


又過了幾天,我開始想找回自制與平靜。我知道奧里略會說甚麼。他會說,在不合理中,我仍有合理行動的能力。他會說,面對痛苦並非一種不幸,但高貴地面對他卻是幸運的。他會說,我永遠能夠退隱內心的城堡。

我知道該怎麼做。我知道不該將快樂寄託於我無法控制的事,但我依然像個小孩一樣期待著放假。我知道不合理的事不會傷害我,壞事不會讓我變壞,但我還是因種種小事憤恨不平,抽籤抽到爛單位,沒幹什麼的人提早放假,裝病的人不操課還得意洋洋。我以為是我不夠努力。

但突然間,我被罵了。不過是在午餐進餐廳前,排成用餐隊形時轉了頭而已。眼神對上。他走了過來。幾句話後,我犯了致命的錯誤:「報告班長,我不覺得我有一直被班長點到。」

「你以為你適應了?我看你根本沒適應吧?」飆罵衝垮了匆促建起的防線,淹沒赤裸的意識。連上弟兄早已進了餐廳,沒有人敢直接投射視線,但我知道,他們都看著。被罵完之後,我乖乖地走回餐桌,以手就口,雙腳抵地,乖乖吃飯。

真的只是我做不到嗎。痛苦並非是種不幸,高貴的忍受他卻是一種幸運? 合理而高貴的格言,彷彿是在嘲笑眼眶紅熱的我的軟弱。感佩日常曾是一件很簡單的事,當起床就能喝上冰拿鐵,熱了就能開冷氣,聽著喜歡的音樂走在街上,那些日子確實值得感佩。但當到了軍中,我們還能說這樣的日常是奇蹟的連鎖嗎?

扛著兩把槍走上山坡時,難道不就該沉溺於幻想中嗎?我幻想放下槍,幻想睡覺,幻想放假,幻想退伍。無法男女的我們,只能飲食。我喝起了甜咖啡,退化成了盼著休息想著零食的意志。我們唯一的精神慰藉,是在午餐後坐在小板凳上吃盜版奧利奧,喝沒看過牌子的木瓜牛奶。這種虛無的享樂主義是精神鴉片,但還能怎麼辦呢?

我以為擺平了一些奢侈的煩惱,就已讓我懂得平靜與自制,但那只是學會在止水中不弄翻自己罷了。「如礁石一般堅定地馴服他周圍海浪的狂暴。」愛比克泰德曾是奴隸,我不過是在當兵而已。

漸漸,我仍喝回了黑咖啡,拒絕鄰兵遞來的餅乾,在休息時間看起久違的小說。但讓我重回平靜與自制的到底是斯多葛的哲學,還是是小腹上的贅肉,我並不知道。


新訓快結束前,我持著T65步槍,頭戴鋼盔,踏著不怎麼整齊的步伐,行軍走往靶場。經過一處集合場時,我看到偌大的招募海報,寫著「獨一無二,由你定義。」要不是太累又害怕被電,我肯定會笑出聲。

卡謬說,當人從幻想中的故鄉被放逐到荒蕪的世界,向麻木不仁的它索求意義,徒勞中就產生了荒謬。那當兵的意義呢?在軍營外,守土衛國是個沒人敢動的大帽子,但在軍營裡,很難感覺到我們履行了甚麼神聖的職責。這四個月該將訓練我們成為步槍兵,但我們做了些什麼?折棉被,早點名,月會,整隊,打掃,行禮,一點一點的瑣事填滿了我們的時間。

這都還比不上刺槍術。刺槍術並不是戰鬥技能,而是一種以刺刀為道具的團體舞蹈。原地突刺,前進突刺,左防刺,右防刺,側擊,砍劈,每個招式槍該怎麼抖,腳該踏多開,手該怎麼劃,槍柄該怎麼撞S腰帶,都規定得清清楚楚。刺槍術真正的重點甚至不在刺槍,而在招跟招之間的跑位與口號:誰要對準地上的哪塊磚,什麼時候喊殺,什麼時候踏步。求一個聲音宏亮,步伐整齊,姿勢美觀。戰鬥?戰鬥有部隊的士氣重要嗎?有軍人的榮譽重要嗎?有長官的視察重要嗎?

就連長官們也時常自我防衛地跟我們講服義務役如何有意義,舉凡交朋友,練體能,思考人生,但也沒有人有那個臉皮曉以保家衛國的大義。最後大多掰不下去,「反正這就是你欠國家的,反正才四個月,一下就過完了。」

操課也不怎麼精實。有天一整天上了五節課,只有兩分鐘操作到課程,抬了四十下彈藥箱。不能玩手機,不能聊天,我們被迫找回了童趣。操課的草皮長滿了牛筋草,早上時,可以順著莖把種籽刮下,快到中午時,成熟的都被玩光了,得把草葉扒開才能找到籽,下午就只能整株連根拔起丟著玩了。

玩完草做什麼?等。等待輪到自己,等待下課,等待吃飯,等待放假。等待退伍。軍營裡的我們,像是太空人一樣,眼望著璀璨的世界,卻只能在無垠真空中漂浮。

但重力不也是束縛?我有多久沒有坐在草地上看雲了?多久沒有好好看完一本小說了?多久沒有寫下文字了?在這四個月,我們無法為往後的人生做些什麼,也因此不須為之後的人生做些甚麼。索求意義時,我們尋得荒誕,放棄卻給了我自由。


吃午餐後洗完碗的小小空檔,大家都會拎著小板凳,在寢室外的走廊上坐成一排,喝著飲料,分享零食,隨意聊天。班長走過時,我們自然地喊了聲「班長好」。越來越多班長走過,有些人喊得越來越大聲,有些人越喊越含糊,幾乎只是吼叫。氣氛愈發熱絡。果然被罵了。過一陣,人聲再次沸騰。

午休時間,所有人都在睡覺,鼾聲此起彼落,電風扇懶懶地轉著,晾在一旁的迷彩衣傳來好幾個禮拜沒洗的臭酸味,陽光斜射在洗石子地板上,我坐在小板凳上,看起擱了許久的小說。

回營路上,地平線上稻田與鐵皮相間,一台台大卡車掠過身邊,電線桿劃開了夕陽。家中跟軍中就跟香港與台北一樣,進入一個之後,另一個就如遙遠的前世。而現在就在狼狗時光,軍營與人世間。非狼非狗,片刻魔幻。白日的色彩,夜晚的光影,安靜微涼,走起來很舒服。

吃完晚餐,我總是超快衝回寢室,軍靴換拖鞋,快速拿好內衣褲,直衝浴室,搶下熱水最穩的邊間,舒舒服服的洗完澡。走到樓下投瓶木瓜牛奶,坐在我的小板凳上,看著浴室門外幾十個人拿著臉盆排隊,好不快活。

在我最沉浸於自身的痛苦時,乍然抬起頭,夕陽總在那,即使在回營的時候,空氣髒的時候,在連上廁所的小小窗外,在高樓與電線杆的夾縫間。不論我心中想著什麼,紅依舊紅,紫依舊紫。不再攝人炫目的陽光,把藍灰的雲鑲上了粉紫邊。李清照說「落日鎔金」,我看到的又是什麼呢?淡紅,渲染,淺藍,漸層……我已無數次盯著落日琢磨語言。但太遲了,已是一片暗紫深藍。

天藍無雲,草綠如波,幾束陽光穿過樹蔭,涼風帶著土壤樹葉氣味,吹走了帶走迷彩服上的水氣。怪風吹起,一道落葉直撲籃球場,如浪,然後又變得像繞著圈跳舞的精靈。

操完一整天的單兵訓練,我們在浴室裡洗澡,突然不知道誰喊了聲「砲擊」。一陣沉默,幹聲四起,然後就是一片笑聲。

等投手榴彈時,班長把我們安置在稀疏的林中。我們卸下頭盔,解掉戰術腰帶,坐了下來。風吹,落葉作響,汗水蒸發。過去與未來都如此遙遠,一束束陽光穿過稀疏的樹枝。我坐在那,看著。

玩小筆記本做成的撲克牌會被電爛,用同樣的小筆記本寫作卻不會。於是我開始在等待時寫作,而軍中最多的就是等待。我寫書中的概念如何對應到軍中的生活,寫我如何期待放假,寫同袍們-他們與我同年,在同個城市,卻彷彿來自彼此隔絕的世界,只是共用著身分證上的台北市。寫過去的生活,懷念的,感謝的,錯過的。寫那些時刻,這個瞬間。那麼多日夜就這麼流過意識的篩,一去不返。


真的退伍了。就像一場夢一樣,有點難想像就在昨天還像隻小猴子被管制著,今天卻已自由,重新活起了人生。如從香港回來,如從荷蘭回來,我走在家旁的街道,一切如常,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,彷彿那些記憶不過是另個人的故事。

有點討厭在軍中寫了那麼多,那不顯得這四個月好像真的有意義嗎?如張愛玲所說:「多少總受了點傷,可是不太嚴重,不夠使我感到劇烈的憎惡,或是使我激越起來,超過這一切;只夠使我生活的比較切實;使我對眼前所有格外知道愛惜,使這世界顯得更豐富。」

這四個月體驗起來極其漫長,留下的記憶卻顯得短暫。有些人甚至會說一眨眼就過去了。或許這也是為什麼二十五歲之後過的很快,生活穩定下來了,日復一日的日常,沒有什麼值得記憶。

但體驗與記憶中的自我是不一樣的,甚至是衝突的。例如鑑測後的那個週五,有許多人放么八、甚至么兩,當時可是羨慕得不得了。但當晚也吃到了咖哩雞腿大餐,自己當打飯班,吃了兩隻大雞腿,晚上還聽輔導長彈吉他唱歌。那時寧可趕快回去休息,但絕對是比在家看YouTube精彩。

又如曾班長給我們的內務示範。晚上因為拖鞋沒擺正,就把一整個實木的內務櫃,與分上下的大木床,給搬到了連集合場。那時,連其他班長都看不下去,跑來幫我們整理棉被,甚至還有個班長在鏡子上哈氣寫了「X你娘曾XX」。當下氣到不行,但在人來人往的走廊上折豆腐棉被,也是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陰間魔幻。

那些痛苦折磨的,現在寫起來竟帶了些趣味。或許這就是日常的悲劇:波折創造回憶,幸福的日常卻不會留下什麼印記。

2023年,當兵期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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