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冬

我在周五糾結起了該怎麼過週末。這總讓我緊張,工作只要老闆高興就好,但休息得讓自己也滿意啊。該看看 YouTube 呢?讀讀散文,寫點東西?找個新遊戲玩?我有點想玩 Factorio,但又怕太好玩會沉迷。想找有沒有遊戲能玩得久,不會太無腦,又不容易玩到昏天暗地?刷了半天都不滿意。

或許問題不在遊戲,而在我身上。我想要輕鬆點,卻不敢隨便,連休息的時間也要「好好把握。」最後沒有好好休息,也沒法好好工作。早上拖拖拉拉看半天新聞才開工,等程式跑時一直在滑社群;週末,晚上總覺得該多做點事,卻總越拖越久,越拖越慌。

我又失去了自制,回到了弱小的樣子。承認了這點,竟讓我感到了一絲踏實。我不喜歡那種害怕被追上的感覺,畢竟故事裡的主角總是追著的。我想念那些追逐,想念剛踏入經濟學時,DiD 跟 IV 都分不清;想念更久以前,連好好吃個午餐都得跟自己立約。

又一次,我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搶回來。在有些想點開 Reddit 的時刻改讀點佛經,讀說法清楚的《六祖壇經》,讀翻來覆去的《金剛經》;睡覺前只盯著手機桌面幾秒,不打開任何 app 就放下手機。雖然生活中依舊有大片大片的混沌,雖然現在的我正用寫作逃避著改論文,我確實在進步。

但週末到底要幹嘛呢?走投無路,我問了 ChatGPT。它照例吹捧了我的深刻哲思後,迸出了一句話,「重來一次,沒有故事。」我不懂,什麼叫沒有故事。它說,就是不給每個動作都加上內心旁白——沒滑不是我變好了,滑了也不是我沒救了。

我總想要故事,把生活拼成馬賽克,「我開始承認弱點了,所以可以開始進步了。」但拼著拼著,好像也開始累了。非得想像薛西弗斯是什麼心情嗎?現在我只想玩 Factorio。或許這就是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。」

又一轉念,清淨的是我,渴求的就不是我了嗎?放下故事也是一種故事。放下,放下放下,放下放下放下……不知道那天下午的我是不是悟了,但真的很快樂。騎在校外小鎮的街上,快樂到想起阿公總跟我說的樂極生悲,很怕會像喜劇一樣,大徹大悟後突然被車撞死。吃完烏龍麵,我回家玩了 Factorio。


讀了點佛經,整天發呆亂逛。有時好像悟了,看天看草,清澈明空。但也沒什麼,隔天依舊煩惱,依舊不想改那篇被拒稿到崩潰的論文。本以為悟像超能力,燒盡阻人登高的藤蔓。但西方佛土不是山頂,悟了半天還是癱著。最後我只把自己看得更清:說著要放下,根本是想再抓緊一點。

還是想講完這故事:從混沌中拼出個能面對世界的人,憑著才能,機運,與一點點的努力,走入大殿。但故事的結尾還得懸著半年,所以惴惴不安。總會走神,在腦中一遍一遍地給自己講這個未完的故事,等著能講出下一句的那刻。佛經裡的一句「放下」太輕,壓不住五年的旁白。

爬著經濟學的大山,但已經不知道信不信了。說著只想玩智識拼圖,但仍因褻瀆憤慨,隱隱期待某處會有個廟堂。教會本該服侍神,卻是人辦的,拉丁文的聖經沒被翻譯,信眾就只能隔著祭司碰觸神。祭司要成功,靠的卻不是傳播神意,而是讓人若有所思的箴言。

說著不信,但怎麼還動著呢?想要獲得權力,開個裁判所逐出異端,造個修道院自得其樂?發一篇頂刊,證明自己不只是酸葡萄?就算不幹學術,也不知道能做什麼?確實不太知道了,沒什麼幹勁。所以也沒怎麼在爬,走完了今天的一步,也不想再多走一步。

想靠寫作把凝成文字的毒素排出體外,我一筆一劃摹著陰影中的怪物,期待寫下「不想爬」就能想爬。但寫都寫不明白,塗塗改改,拼拼湊湊,不知是悟了還是迷著。或許只是累了,在山腰睜開眼睛,找不到來時的腳印,也看不清眼前的路。只見山在那。


按下最後一個提交,終於丟完申請。想起前陣子刷到了一個有多重人格的B站 Up 主,她講自己的創傷,解離,閃回,明明那麽痛苦遙異,卻有種懷念,甚至安穩。突然抽了出來,彷彿當初那更破碎脆弱的自己,就這麼被拋進了一個剛加班完的平日晚上。博士?加州?一覺醒來,成了經濟學家,生活著。做得很好呢。

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了。在台灣舒舒服服吃了兩個禮拜。又回了美國,又開始工作,又到了週末。彈琴,寫作,有好多想做的事,卻怎麼也提不起勁。讀書沒辦法集中精神超過十分鐘,就算只是看劇也總因難堪的橋段停下。最後又刷起手機。我一次次劃掉應用,無意識地在螢幕上左滑右滑,克制著不點開那些帶著小紅點的圖標。想集中精神。但集中精神做什麼呢?看著百葉窗滲進來的陽光,呆坐。

已經沒有什麼能做的事了。「我想把自己完全地投射到經濟學上,但要將樹枝削成箭矢,那些花葉就只是雜枝,只能留下穩定軌跡的尾羽。」兩年前的夏天,我寫了這段話。一轉眼已是冬天,枯葉一遍遍被車輾過。

也許等上岸了,等知道是不是走到了,我就能說這一切是值得的吧,但今天還是冬天。明天也還是冬天。聽著平均律,想起剛來的時候還買了琴,想著要把賦格練好呢。顧爾德把 BWV 857 的前奏彈得好慢,一個音拖著一個音。


有次走在往星巴克的路上,看著樹葉吹著風,有一種明亮的平靜。我點了杯抹茶拿鐵,拿了才發現沒加冰,因為上次點時你不能喝冰。

寫《加州》也是一年前了。當時我沒再想寫給誰,只寫給已成了他的我,寫給將成為你的我。但我才停筆,你就佔據了你的人稱。有了個讀者,一字一句中的我不再只是我,也是你想像中的我。我踮著腳寫著,想著你會不會又嫌我矯情迴轉?我繃得住你把這段話讀出來嗎?散文是題為真誠的表演,但怎麼給一個能走到後台的人表演呢?

跟你在一起時,我很少問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,問了也總與你說。我不討厭那樣,但對話裡的我總如藕絲連著上一段對話,只有寫才能召喚一個斷裂的我。被寫的是我,寫出的是我,寫著的是我。全是我。如果我就停在這,你是不是就會誇獎我破了執呢?要怎麼寫出「破執」呢?讀了那麼多維根斯坦後,開始對思考的皺摺感到疲倦,「讓語言回到生活裡。」回到哪個生活?

曾經讀到誰說寫得真誠並不難,終於懂了。寫著寫著,早化成了附在方塊文字上的史萊姆。難的是寫些值得讀的,難的是為史萊姆造副以假亂真的骨架。這篇大概沒救了,但在週末寫點東西很開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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