寫作

我本來仍會去想像寫作,去想「之後」可以寫些甚麼。但一次暑假時,我想放假不寫,更待何時?於是承認,好久沒寫了。

可能是因為忙。可能是因為不再那麼急切地渴望展現與訴說。可能是因為在思考的更多後,我發現自己知道的更少。可能是因為書寫有點像是對著暗笑著的空谷傾訴,有點像是在中山的紅男綠女前坦露不堪的軀體。但或許也只是因為寫的理由消失了。曾經,我寫只是為了跟自己說:我在寫。寫作曾是我自我認識的核心,一個我需要的基石。寫作讓我能夠相信自己仍努力著,仍追尋著甚麼。

但如今我真的在追尋著甚麼,快樂了,也淺薄了,與所有人一樣獨特地無可救藥地平凡。已經沒什麼特別想說的了。我依然想念自己的文字。書寫時,我能聽到另一種聲音,清澈深沉。或許我從未把它寫出來過。

2022年夏,台北


我又開始寫了,還自以為寫的越來越好。即便斷裂也不填塞,如捕夢網般攔下,陳列,只追求以文字指向真實。這些東西,會有誰看得懂呢?我假裝不在乎,也真沒有在乎到想花時間去解釋,汲汲營營把文字引向共通的經驗。我無意把我的夕陽與樹帶到誰眼前。

我也察覺寫是件奇怪的事。生活中的大多都不會被記錄、甚至不被意識,寫下的大多是出格的事,就如冰山。將寫下的公開出去,更怪。是什麼樣的人會想袒露最私密的想法?是什麼成熟,會想要被不特定的多數看到?到底是為什麼寫呢?整理紀錄思緒?寫給未來的自己?總有一天會給某一個人看到?高行健說:「這漫長的獨白中,你是我講述的對象,一個傾聽我的我自己。」或許只是想讓你找回我。

2024年春,台北


維根斯坦說,當我們明白了命題的一般形式,也就明白了我們能言說的是如此之少。但即使我們不知道魚的快樂,當孩童指著自己的肚子,媽媽便知道他餓了。文字不只承載著言說,文字是一種行動,語言遊戲中的一步棋,就如同一抹微笑,如同適時的一聲嘆息。即使形而上的膜隔著我與你,即使文字終究無法讓他人知曉新的事物,我仍能指出我們共享的孤獨,世界的腐爛與美,心靈的沉醉放縱痛苦焦慮,或平靜。

但也有時,當我們與朋友交著心,當你以為他真的也經歷了那樣的一件事,一句用詞微妙的話,晚了半剎的應聲,就讓人跌回了隔絕。有些經驗終究是私密的,就像香菜的味道。阿姆的橋與凹凸的路,香港六號宿舍的沙發,夕陽,涼風,平靜,這是我回家的路標,對你卻與囈語無異。在不久的未來,我也將成為你,文字將成為指著亂碼的pointer。這些記憶的血肉終將逝去,只留下無色的骨,「曾發生過這樣的事」的命題。但我仍寫著。

2024夏,花蓮


接下來要在Stanford當predoc,幫教授打工兩年。在這兩年,我想把自己完全地投射到經濟學上,想知道我能做到甚麼地步,看看不保留的自己能走去哪裡。但要將樹枝削成箭矢,那些花葉就只是雜枝,那些殘留的過去,無用的美好與多餘的煩惱。只能留下穩定軌跡的尾羽。所以為了留下點種子,或至少立個碑,最近很努力地在寫,還特地去了趟花蓮。寫下來的東西,大多沒法給人看,不過仍選了些比較有趣也不至太過裸露的,捧了出來。

不知道現在寫得究竟好不好,也愈來愈不知道甚麼才算好。我盡力剝去了造作擺態,當然仍有些俗氣之處,但至少是真實的俗,反映著我確實是個俗人。有掉書袋的毛病,也是因為我始終借用著他人的眼,來豐富我看到的世界。我只想為無以名的真實畫點速寫,至於你與他是否能讀懂,往往沒有餘力顧及。或許那些曲折的山徑,乍然觸底的小路,與不斷變化的路標會使人迷失,但我也不願為了造條如二子坪般能行輪椅的步道,砍掉古怪曲折的老樹。

我寫的大多是自己,就算有些風景,重點也是看著風景的我。除了我之外,大概不會有人對我如此感興趣,所以很多可能讀來不過是自我沉浸的自我揭露。但當我在讀喜歡的散文時往往發現,人們面對世界的姿態,其實並沒有那麼不同,而我們心中最私密的不安,也沒有自以為的特別,只希望我的文字也能牽起一些連結。

2024夏,希臘


寫〈加州〉寫得很開心。終於揉合了自己的各個面向,愛開玩笑的,嚴肅聰穎的,矛盾躊躇的,以及以一種使人害臊的熱情喜歡著生活與世界的自己。揭露了更多,或許是因為多了點自信(也確實是靠著史丹佛這名頭),也察覺了或許根本不會有人讀出那些裸露,而如果有人讀懂了,或許那也就是個我願意分享的人。

總算看出了該怎麼寫下去。當我選擇用經濟養活自己,本以為這代表寫作就將被甩到一旁,現在卻寫得更好了。把寫作當做一種興趣而不是志業,就不需規律產出,可以把無限多的經驗濃縮到一篇,而不需從外界汲取營養,還可以花上不合效益的時間打磨文字。〈加州〉從初稿到現在已過了兩月,塗塗改改,一絲一縷地把生活紡進一個土撥鼠日般永劫回歸的週末。紡紗這比喻,是我六年前第一次寫時想到的,終於用上了。

業餘的寫作不需「成功」,不用像論文選題在乎同儕在不在乎,愛寫啥就寫啥,沒有任何取捨,隨心所欲。不用擔心會不會有人看得懂,就可以留下自己喜歡的比喻與借用,不去想要不要把輪廓描深一點,無限信任讀者,去追求留白的美感,讓難以言說的精粹,藏在夾縫文章中(還真的每篇一定得提一下張愛玲。)也接受了寫作終是孤芳自賞。我再怎麼喜歡張愛玲,她抄皮箱裡的方塊字時,那趣味也只有她自己懂。反正未來的我會讀,反正你讀得懂。

讀著過去寫的東西,有點懷念,又有點陌生,發現過去看自己跟現在看過去的方式如此不同。也很為寫下〈加州〉的自己感到開心,一步一步地走著,像當年數著路邊的停車格回家時聽的〈Perfect Day〉。不知道六年前的我會多喜歡現在的我,或許會覺得放棄了太多,為了平靜放棄永恆,沉溺瑣碎;為了快樂放棄大寫的意義,安於荒謬。但我也盡力了,至少仍有餘燼,至少我能像〈Dream〉一樣說:我正活著現在的我夢寐以求的生活。

寫作的意義是什麼?

2024秋,加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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